注:本文翻译自 X 上大佬 @fin ( https://x.com/fi56622380 ) , 一个非常有深度的老哥。
开源模型的崛起,对半导体行业究竟意味着什么?它会拉低半导体的营收吗?这大概是过去几个月市场上争论最激烈的问题之一。
开源模型现在可能已经占到了全部 token 消耗量的 20% 以上,而且这一份额还在加速扩大;更关键的是,它们的价格只有闭源旗舰模型的几分之一。每一个新的开源版本发布,市场就会重新算一笔账:token 越来越便宜,模型公司还能赚到钱吗?如果模型公司赚不到钱,谁来买这么多 GPU?
静态来看,这个问题确实充满矛盾:一方面,模型更便宜了,用 AI 的人变多了,需要的算力自然更多;但另一方面,开源会把 OpenAI 和 Anthropic 的价格硬生生打下来,要是模型公司挣不到钱,未来几年那笔天文数字般的 CapEx(资本支出)到底由谁来买单?
# 一、开源真的会伤及半导体吗?
把市场的担忧拆开来看,其实包含两条截然不同的逻辑链:
- 第一条逻辑:开源会顺带把高端(premium)token 的价格也拉下来。这样一来,两家闭源实验室(OpenAI 和 Anthropic)的 ARR(年度经常性收入)就会受挫,靠融资和借债(“透支未来”)去大笔采购算力的能力自然跟着缩水。
- 第二条逻辑:开源靠价格战抢占市场,卷走了太多的份额,但它自身的营收和利润率又极其微薄。这导致整个模型层为半导体买单的支付能力被整体拉低,而开源玩家自己的融资和扩张势头也会遭到压制。
但说到底,开源 token 也是 token,消耗的同样是实打实的算力。在尺寸相近的模型上,由于 DeepSeek 的稀疏注意力(sparse attention)等技术优化,开源消耗的算力甚至还要稍微少一点。可对半导体而言,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“开源还是闭源”,而是跑这些 GPU 的人究竟能不能赚到钱。
毛利率(gross margin)才是驱动疯狂抢芯片唯一最重要的核心动力,几乎没有其他指标能与之相比。 只要毛利率足够高,你抢到的每一颗芯片都是在赚钱——买得越多,赚得越狠。一旦毛利率超过 70%,一块 GPU 一年就能收回成本,每一块 GPU 都是一台印钞机;哪怕只有 50%,你也完全扛得起更高的融资风险,敢借更多的钱去囤更多的卡。
所以核心问题就变成了:开源到底会不会把毛利率打垮?
如果只盯着静态的 token 价格看,答案似乎是肯定的——价格确实在一路狂跌。但我们绝不能用静态的眼光看这件事,token 经济学必须放在动态的分析框架下来审视。
# 二、Token 经济学的动态平衡:成本下降的速度和价格一样快
Token 越来越便宜,这是事实;但成本下降得一样快,这也是事实。
守住利润率,降下成本,压低价格,拉升用量。
这正是整篇文章最核心的判断:每一代模型、每一代硬件更迭之后,一切都会落入一个全新的平衡点。我们不妨称之为 token 经济学的动态平衡。这事儿绝不能静态来看。指数级的 token 通缩,正是整个 AI 时代一直在动态推移的大背景。
正如前文所提:在 AI 时代,token 优化的速度达到了每十年提升 6 个数量级(百万倍加速),其中 3 个数量级(千倍)来自软件与算法,另外 3 个数量级来自硬件。
黄仁勋早在 2023 年就讲过:得益于芯片互连、存储、封装、PCB、芯片架构以及制造工艺等全方位的协同推进,软硬件每十年能提速 100 万倍,所有这些环节的复合效应造就了这 100 万倍的跃升。平摊下来,软件和硬件每十年各自贡献大约 1000 倍。
过去十年里,这个规律始终成立。拆解一下过去十年硬件实现的 1000 倍加速:
- 制程工艺贡献了大概 3 倍;
- 像 DP4/HMMA/IMMA 这样的复杂指令集大概贡献了 10 倍;
- 数据精度优化(FP32 -> BF4, MX4)贡献了 8 到 16 倍;
- 此外还有稀疏化优化的加持。
而在今天,硬件演进的势头依然没有放缓:HBM 的带宽与容量换代越来越快,先进封装不断通过全新的 3D 架构自我革新,光互联带宽呈指数级增长的同时延迟和功耗还在下降,供电规范与散热技术也在飞速迭代。所有这一切交织在一起,共同支撑着这个历史性的大背景。
具体来说:
- 每一代硬件都能将 token 吞吐量翻倍(Blackwell 相比 H100 甚至达到了 4 倍),直接让单个 token 的单价砍半。最近 Vera Rubin 也已经进入测试阶段,从 GTC 到 Hot Chips 展示的信息来看,它的 token 吞吐量预计还能再翻一番;
- 在同一代模型上,软件端每年甚至每半年就能把价格再砍掉一半乃至四分之三。由于 KV 缓存压缩以及各类模型层面的持续优化,tokens 本身也变得越来越值钱:5.5 代模型带来了 token 效率的巨大飞跃,完成同样的任务消耗的 token 更少,而单个 token 的质量却在不断提高。
只要存在竞争,大家就会在保证同等质量的前提下死拼降本,因此边际毛利率主要是靠软硬件的持续优化来维系的。即便是开源模型,也能将自身的利润率维持在极其健康的水平。
# 单吉瓦(GW)单位经济效益的硬件账本
拿单个吉瓦(GW)的数据算一笔账,逻辑就会更加直观。市场可能低估了目前 token 整体的毛利率。最新的 B300 在跑前沿旗舰模型时,推理效率极其惊人:1 GW 每年能产生超过 800 亿美元的 token 销售收入。到了 Vera Rubin,单位功耗下的 token 吞吐量至少还能再提升 50% 到 100%,每个 GW 每年甚至能卖出 1200 亿美元或更高。每 GW 的毛利率还会继续往上走。
当然,明年的实际销售额未必能达到那么高。毕竟两家闭源实验室仍在激烈竞争,旗舰 token 的产出折算下来大概会在每 GW 800 亿美元左右。可即便如此,旗舰模型的推理毛利率依然能稳在 75% 甚至 80% 以上。Anthropic 今年的推理营收预计会达到 500 亿美元/GW,明年哪怕算上综合均价,也有望冲到 800 亿美元/GW。在这样的利润率诱惑下,谁抢算力还会犹豫?
开源 token 的利润率虽然没那么夸张,但按官方挂牌价算,大概也在 60% 到 70% 之间,单 GW 年化营收依然能突破 500 亿美元。
最近,由 Sol 6.1 和 Opus 5.5 划定的“生死线”(kill line,竞争对手要想存活就必须超越的性价比门槛)展现出强大的压制力,逼得开源模型大幅杀价,承受着巨大的利润率压力。但在我看来,对开源利润率的挤压只是暂时的。比如 DeepSeek 最近对 Flash 4.1 进行了深度优化,就把毛利率重新拉回到了 70% 以上。
再来看看成本端:按 6 年对当前的硬件进行折旧摊销,每 GW 每年大约只需摊销 80 亿美元。而营收足足是硬件摊销成本的 10 倍!这也是为什么最近短期新型云服务商(neocloud)的合约能租出每年每 GW 400 到 500 亿美元的天价租金:因为 token 确实能卖出比这高得多的价格。
即使硬件价格进一步上涨,这种平衡也不会轻易被打破。Token 营收与硬件成本之间这道巨大的利润剪刀差,恰恰是下一篇文章要详谈的核心——AI 基础设施与半导体这场“内战”所争夺的核心利益大饼。
这种动态平衡其实自 2023 年起就一直在运转。GPT-4 的价格一年降了 10 倍,两年降了 100 倍。每一代新旗舰都凭借其压倒性的性能守住了定价权(约每百万 token 50 美元),而上一代模型则应声大降价。如果谈到 token 通缩,通缩其实从来就没停过。但整个生态的游戏规则反而越来越健康:每一个 token 所交付的生产力与价值在持续上升,投资回报率(ROI)也在不断改善,进而推动了渗透率和用量的暴增。移动互联网时代的智能手机芯片走过的完全是同一条路。
所以,要把 token 价格下行当成新常态、当成一个动态推移的大背景来看待。即使 token 价格腰斩,成本端的压缩也足以在很大程度上维持这种平衡;而更低的价格会换来更高的使用频次,进而推高整体总营收。对 AI 基础设施而言,这种平衡最大的好处在于守住了毛利率,而毛利率恰恰是维系所有人对硬件无限饥渴感的最关键因素。
# 三、平价档 token 是通用商品,但旗舰档不是:两场截然不同的竞技场
动态平衡回答了“降价会不会击穿利润率”的问题。但开源到底会不会冲击闭源最赚钱的那块基本盘——旗舰 token?
我的判断是:不会。因为平价档(value tier)和旗舰档(premium tier)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赛场。
- 平价档:纯粹成了通用大宗商品,所有人都陷入了惨烈的竞相压价恶性竞争(race to the bottom)。一旦有哪家划出了一条新的“生死线”(kill line),其他人就必须硬着头皮跟进。挂牌价可能看着纹丝不动,但 OpenRouter 上各大托管商的实际报价早已实时反映出这一残酷现实。平价档里的任何东西,不管是商品还是人,都很容易被彻底同质化。
- 旗舰档: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。那里的竞争只存在于 OpenAI 和 Anthropic 两家之间,因此其通用商品属性极其有限。开源根本够不着旗舰档 token 的定价区间,这一档位的价格也相对稳固。
这种竞争格局在移动互联网历史上曾经上演过一次。高通当年做出了世界上最好的手机芯片。但技术扩散是不可阻挡的规律:联发科以及整个东亚供应链(包括中国大陆)很快就以高通四分之一甚至更低的价格造出了同等水平的芯片。(这跟今天的模型蒸馏极其相似:闭源模型为什么迟迟无法把开源甩开更大的身位,大概有 30% 到 50% 要归因于此)。
高通当时的防御策略是:继续将旗舰芯片以高价卖给安卓旗舰机;与此同时,把旗舰芯片做“降级裁剪”——熔断几个核心、降低主频、进行分级筛选(binning)。这样一来,它就能以极低的成本做出中端和平价芯片,定价甚至比联发科还要便宜。在连续好几代产品中,高通的平价档都能用更低的价格打爆联发科的旗舰。
把这段往事投射到今天的 AI 时代,二者几乎是一一对应的复刻。开源以极低的成本进行模型蒸馏(distillation),搞出虽与旗舰存在肉眼可见差距、但在低端形成合围之势的平价档。而 OpenAI 和 Anthropic 正在做的,恰恰就是当年高通的套路:把自家的旗舰模型进行自我蒸馏(self-distill),蒸馏出成本更低、性能更强悍的“生死线”产品,把战火死死圈在平价档内部,绝不让它蔓延到旗舰档。
如此一来,旗舰档的战争就变成了两家之间的双雄争霸,Astra 依然能稳坐每百万 token 50 美元的高昂定价。闭源的平价档还有第二个战略使命:阻击开源蚕食更大市场份额的路径,遏制开源积累过多的利润。开源赚到的利润越少,它想在算力规模上追赶就越困难。最新这一轮由 GPT-6.1 Sol 和 Sonnet 5.5 构筑的“生死线”,已经给开源带来了窒息般的压力。但这只是一场回合制博弈中的一轮而已:开源在持续进化,下一代也正在训练当中。
指数级的 token 通缩一直都在底层静默运转;开源的杀入,无非是让今年平价档的降价斜率变得更陡峭了一些。尽管最近开源做模型蒸馏的难度有所增加,但我依然认为开源有能力把代差死死咬在 6 个月左右。
最近旗舰档 token 内部其实也打了一轮价格战。两家闭源实验室都在冲刺上市(IPO),为了让 ARR 看起来更亮眼、拿下新一轮融资或顺利完成上市,它们可能会在短期内暂时牺牲一部分旗舰 token 的利润率。但展望未来,大概率不会出现毁灭性的恶性价格战。毕竟这是一个典型的双寡头垄断(duopoly)市场。
为什么旗舰档不会被同质化成普通商品?
从供给端来看:大语言模型(LLM)时代虽然没有网络效应,但递归自我改进(RSI, recursive self-improvement)效应极强。模型利用上一代的数据去训练并生成更强的下一代,而且这种自我迭代进化的能力还在不断增强。领跑者的先发优势会实现自我强化。至于需求端的原因,后文会细讲:市场对旗舰模型的需求根本不会停歇。
因此,“开源威胁闭源收入”这个说法只对了一半。它真正威胁到的是闭源的平价档,而闭源在这一档位的防御工事极其坚固。这两个市场早已泾渭分明,绝不能混为一谈。
# 四、开源对半导体而言,到底有多大分量?
在理清了动态平衡(开源自身的利润率同样守得住)之后,还剩下一个非常基本的问题:开源的市场盘子到底有多大?
开源在 token 消耗量上的份额或许已经达到 20% 甚至更高,但如果看真实的市场支出即 ARR,它实际只占 5% 到 10%。ARR 直接挂钩毛利率,直接决定了它能支撑起多少个 GW 的算力消耗,而这正是评估其对半导体真实分量的锚点。
换句话说,单从算力采购的角度来看,开源 token 的 ARR 只占相关 AI 基础设施与半导体营收的 5% 到 10%;如果把 Meta 和 Google 这些大厂的内部自用算力也算进来,这个比例还要更低。
就像上一篇文章提到的:北美开源模型的营收目前还在 100 亿美元以下,而闭源合计已经超过了 1200 亿美元,眼下可能已经逼近 1400 亿美元。在可预见的未来,开源 ARR 的增速确实会快于闭源,但并不会拉开悬殊的差距。
现在我们可以回过头来复盘文章开头的两大担忧了:
- 第一,开源会拖累旗舰 token 价格? 这个论断并不完全成立。两个竞技场之间筑有高墙,开源的价格触角根本碰不到旗舰定价,而 ARR 的大头偏偏全都盘踞在高端旗舰档。诚然,每次新开源模型发布的窗口期,像 Opus 和 Sol 这样的高阶模型可能会短暂承压。
- 第二,开源自身的利润率太薄,会拖累整个模型层采购芯片的能力? 目前来看同样不成立。跑在 B300 上的开源模型依然能斩获 60% 到 70% 以上的利润率,而且其体量份额占比很小。开源自身的“收入瓶颈枷锁”目前也尚未触发——按理说没有足够好的营收就无法持续做训练,迭代循环就难以为继,但眼下开源的增长势头正盛,飞轮运转依然顺畅。
所以结论很明确:开源不会拉低毛利率。 只有利润率有保障,买卡的意愿才坚如磐石。即便利润率有所回撤,只要开源能守住 30% 以上、闭源能守住 60% 以上,这个游戏就完全玩得下去,市场对半导体和基础设施的需求也绝不会因为开源的变强而疲软。
鉴于开源对利润率的冲击有限,它反而为英伟达带来了客户多元化。而在供应链相邻的下游层把自己的客户“去溢价化/大宗商品化”,恰恰是英伟达梦寐以求的局面。这赋予了英伟达和基础设施厂商极强的议价权,因此开源对 AI 基础设施和半导体来说实际上是一大利好。
至于那种“开源终有一天会吃掉绝大部分收入份额”的设想,我认为不大可能发生,原因上一篇已经讲过:核心在于开源的算力规模扩张速度是有物理上限的,而闭源的平价档 token 在竞争力上丝毫不落下风。
# 五、平衡成立的前提:用量增长必须跑赢降价速度
讲到这里,动态平衡看似无懈可击。但它其实依附于一个至关重要的前提假设。今天 token 之所以能维持如此之高的利润率,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算力短缺的基础之上的。那么,算力会永远短缺下去吗?
利润率最终能不能扛得住,归根结底取决于 token 需求能冲到怎样的数量级——也就是总 ARR 能否保持住自身的增长曲线。
杰文斯悖论(Jevons paradox)在 OpenRouter 上已经被印证过无数次:价格暴跌,需求以更大的幅度井喷,带动总营收持续走高。不过,近期的部分数据也表明,价格下跌得实在太快,短时间内需求增长的跟进速度有些脱节,导致总营收的增速可能出现暂时放缓。
一项基于 OpenRouter 和 Azure 数据的研究测算显示,token 的短期价格弹性大约在 1 左右:降价 10% 意味着用量大约增长 10%,总支出基本持平。
绕了这么大一圈,开源对半导体的终极影响,归根结底又回到了最初的命题:token 需求的增长速度,到底能不能持续跑赢降价的步伐?
# 六、Token 需求依然会巨幅爆发,且对旗舰模型的需求绝非平价档可以轻易取代
核心支撑逻辑有以下几点:
- Token 用量高度集中在头部用户手中,他们能够吃干抹净模型每一分新增的能力;
- “一旦能力超出大多数人的日常需求,再提升能力就不再具备经济回报”纯属一种错觉;
- 开放性(open-ended)任务遍布各行各业,而旗舰模型在处理这类任务时展现出压倒性的优势;
- 所谓能力的本质是沿着抽象技术栈(abstraction stack)向上跃升,模型能够统御和调度的任务复杂度越来越高;
- 同时打通信息、认知与意图的三重壁垒,将持续撬动比上一阶段大出整整一个数量级的新市场。
# 详细展开来看:
# 1. 能力的提升主要在喂饱头部用户,并不断转化为被释放的暴涨用量
前 10% 的用户消耗了绝大部分用量。前 1% 的顶尖用户平均消耗的 token 是前 10% 用户平均水平的 10 倍左右,是普通中位数用户的 100 倍——而能把模型能力榨取到极致的,往往恰恰就是这批前 1% 的人。
模型能力提升解决的最关键问题,是赋能这前 10% 的重度用户(power users)去编排与调度长流程(long-horizon)任务。这批人的用量上限受制于模型的能力天花板,因此能力每拔高一截,他们的用量就会被几何级释放一次。相比之下,普通中位数用户并不需要多么逆天的 AI 能力,卡住他们用量的核心堵点在于工具集成(tool integration)——他们的日常工作流还没有被很好地打通。
因此,这两类群体的 token 增长动能其实走向了截然不同的两个维度:头部群体靠模型能力驱动,依赖长流程任务的深化;中腰部群体靠集成生态驱动,仰仗各类连接器(connectors)、工作流以及个人智能体(personal agents)的嵌入。对中腰部而言,产品形态如何落地才是命门,而这里也正是应用层最能大展拳脚的地方。
# 2. “一旦能力超出大多数人的需求,进一步的技术提升就换不来商业回报”大概率是个伪命题
首先,即便智能已经过剩,普通用户依然想要更聪明的模型,这跟当年智能手机算力过剩后用户依然追逐旗舰芯片如出一辙。其次,在人力占据主要成本的任务中,直接上旗舰模型反而更便宜。当模型开销在员工薪资面前九牛一毛、而人力占到总成本的 90% 时,模型越强,所需的人工审核(human review)与返工(rework)就越少,省下的人工时间就越多,最终的总运营成本(opex)反而越低。此外还有一个关键维度:任务本身的开放性程度。
# 3. 开放性任务普遍存在于各个领域,而旗舰模型在这类任务上的表现呈压倒性优势
有界(bounded)任务存在天花板。以报税为例:复杂度是有上限的,一旦模型越过了及格线,再多的智能也不会创造额外的增量价值。而无界(unbounded)任务则根本没有天花板,比如做 AI 研发:永远有新的未知去探索,永远有做不完的事。
- 首先,即便是像报税这种复杂度封顶的有界任务,可靠性依然是核心考量:智能越高,可靠性越强。有界任务的天花板在复杂度,而不在可靠性。犯错的代价越高,可靠性每提升一个百分点的经济价值就越惊人。多步骤任务中可靠性是相乘的:把每一步的成功率拔高到 99%,20 个连续步骤后的综合可靠性就能拉到大约 82%。单步可靠性的微小提升,在宏观任务层面会被成倍放大,这直接意味着更少的人工审核与返工。当人工审核与返工占据了绝大部分成本时,总成本最低的解法反倒往往是调用更强大的模型。
- 其次,“无界”是任务的内在属性,而不是特定行业的专利。任何具有足够开放性的任务都是无界任务。所有具有博弈对抗性质(adversarial)的任务天生就是无界的,而且开放性任务存在于各行各业,绝不仅仅局限于 AI 研发、软件工程或金融交易。有界任务的总需求盘子往往是恒定的,但一个无界任务一旦被攻克,就会源源不断地衍生出更多全新的子任务——这是纯粹的净增量需求。更强的模型在这类场景下优势碾压、投资回报率极高,这也正是为什么 Astra 问世之后营收增长会如此迅猛。
- 第三,模型能力同样决定了一个单点任务究竟能够持续自主运转多久。半年多以前,一个任务跑上两三轮迭代(iteration)就会崩溃停滞;而现在,它能连续跑十多轮迭代并继续往前推进。随着能力的跃升,能够维持的迭代次数呈倍数增加,抽象层也在不断上移。
- 第四,未来会出现越来越多智能体之间的对抗与交互(agent-to-agent),而旗舰模型将永远占据上风。在博弈对抗的环境中,价值取决于相对能力而非绝对能力,因此对模型而言根本不存在所谓的“够用就好”。
# 4. 能力的本质是沿着抽象技术栈向上迈进,模型能够调动的任务复杂度在指数级攀升
归根到底,更强的模型能力就是更强的抽象能力。模型能够驾驭的任务复杂度越高,对旗舰模型的要求以及所消耗的 token 也就越庞大。单个模型控制复杂度的绝对能力终究是有限的,必须通过分层的抽象架构和方法论将复杂度进行有效隔离。本质上,这就是用有限的复杂度控制力,去置换完成超高复杂度任务的能力。
技术演进的真谛就是不断攀登抽象阶梯。人类放弃低维度的手工算术,正是为了跃迁到高维度的抽象编排与调度中去。随着智能体抽象层的持续上浮,TAM(潜在市场总规模)的计算分母也正在发生根本性的质变。上一篇文章曾按人头算过一笔账:长期来看,每人每月的 AI 支出可能达到白领月薪的 10%(约 1,000 美元)。这是典型的效率提升逻辑,分母是企业的雇员运营支出(opex)。但随着智能体抽象层的不断拔高,分母可能不再是“单人配备的智能体数量”,而是变成“整个组织拥有的智能体数量”。分母一旦与员工人数和薪资解绑脱钩,其本质就与无界任务彻底融为一体了。
# 5. 信息、认知与意图三者门槛的合力降低,将持续开辟出比前一阶段大上一个数量级的全新市场
拉长视野纵观 token 的演化历程,迄今经历了三个阶段:
- 第一阶段:聊天机器人(chatbot)——信息流动门槛的大幅断崖式下跌;
- 第二阶段:推理(reasoning)——认知流动门槛的骤降;
- 第三阶段:智能体(agent)——意图流动门槛的彻底击穿。
每一个阶段解锁的场景规模都比上一个阶段高出一个数量级,而且它们会越来越紧密地交融在一起。更低的意图门槛叠加更低的认知门槛,将彻底释放出几何级的增长空间。
历史上,信息门槛的每一次暴跌都会掀起一场技术革命;意图门槛的下降也同样催生过历史性变革。但这一次,是人类历史上首次在信息门槛持续大跌的同时,把认知、智能以及意图的壁垒齐刷刷拉低。这注定是一场增速惊人的技术风暴。
互联网时代的商业底层逻辑归结为一条公式:信息流动门槛的降低 × 任何传统行业。社交网络是信息流动门槛降低 × 人际关系;电子商务是信息流动门槛降低 × 交易。而 AI 时代的终极公式则是:信息、认知与意图流动门槛的三重骤降 × 任何行业。
这种组合的最终指向,或许正是第四阶段:代理人经济(Proxy Economy)。无论是碳基还是硅基消费,无论是消费端(2C)还是企业端(2B),其潜在空间都是无可限量的。
模型越强,代理人(proxy)能够跨越的壁垒就越多,所能承载的事情复杂度就越高。代理人经济目前尚未跨过关键的爆发临界点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它将与社交、电商等各个领域深度共生,并加速迈向智能体与智能体之间的交互生态。这或许还需要经历一两次阶梯式的质变跨越。这不是一个短期的题材故事;在更长的周期尺度下,它很可能是未来长期维系 token 指数级增长的真正引擎。
# Token 之外的暗涌需求
最后,还有一块极容易被市场忽视的算力需求:模型训练(training)。
推理越能赚取丰厚利润,其所能反哺支持的训练算力盘子就越大。以 Anthropic 为例:到 2027 年它将坐拥约 10 GW 的算力规模。如果年末 ARR 达到 3000 亿美元,其实只需要大约 4 GW 的推理算力就足够了,剩下的 6 GW 可以全量倾斜进训练。今年上半年算力最紧缺的时候,推理消耗的算力可能占到了三分之二;而到了明年,这一比例可能降到 40%。
递归自我改进(RSI)的出现,让训练的投入回报账本(ROI)变得越来越容易自圆其说。而且还有一类训练,其商业逻辑压根不依赖 token 营收。Meta 没有直接的 token 收入,但完全可以通过 Muse 衍生业务间接变现赚回来;Google 的模型结合其自身的庞大生态,在 token 之外创造了惊人的商业价值。即便是二线梯队的玩家也绝不可能轻言放弃训练,为了咬住前沿梯队,谁都不敢让训练算力的代差被拉得太开。因此,AI 基础设施的需求从来不单单是 token 的需求;从明年开始,训练需求的爆发同样不可小觑。
# 七、一个预测:Token 支出大概率呈阶梯式跃升。指望匀速增长并不现实,阶段性降速实属常态
“编程(coding)之后无人接棒,AI 增长就此见顶”是典型的线性思维。
AI 的演进、尤其是 token 需求,大概率是呈阶梯状跃迁式爆发的。每一次商业或技术范式的转变、每一次量变引发的质变,都是下一级台阶的触发器。“代码之后后继无人”这种论调,无非是用单线条的线性外推去臆测一个台阶式的阶跃过程。
原因在于:模型能力的提升是连续的,但 token 支出的经济回报变现却是断点阶梯式兑现的。
- 回报决定支出。 AI 是一个每时每刻都必须自证投资回报率的游戏。决定采购支出能否持续翻倍的,是边际回报。现有的 token 用量能赚到钱,并不代表把用量翻一倍还能以同样的效率赚到钱。正如前文援引的 OpenRouter 和 Azure 数据研究所言,token 的短期价格弹性大约在 1 左右:降价 10% 对应使用量增加 10%,总支出规模几乎原地踏步。
- Token 支出的回报本质上是一个阈值阶跃函数:只有越过某个临界阈值,回报才会瞬间跳升。 辅助驾驶哪怕做得再好,从 L2 做到 L2.99,它终究还是 L2。驾驶位上的人力没有被彻底解放出来,商业营收就很难发生阶跃式的量级裂变。唯有真正迈入 L4 级自动驾驶,整个价值链与市场空间才会以台阶式的方式轰然开启。同理,自动化带来的前 30% 到 50% 效率提升往往不痛不痒;唯有效率跃升跨过特定临界点,全新范式才会显现。例如,员工效率提升若低于 30%,通常根本无法压缩项目的实际成本;只有当某类工种的人力投入减少 30% 甚至更多时,企业把释放出的人力转岗到其他新项目上才具备现实可行性。编程正是首个跨过 L4 门槛、实现完全自动化接管的领域,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在 2026 上半年(1H26)见证了 token ARR 呈现阶梯式、爆发式狂飙的根本原因。
回到 token 需求:总体的 token 支出能否高速狂奔,底层逻辑终究取决于投资回报率,而在大部分常态时间里,回报率的平滑增长可能并不那么性感。你必须耐心等待下一个台阶的到来。
另一个推想是:头部 1% 用户与中位数用户的 token 支出目前大致以相同的速率在增长。但长远来看,未来可能会发生一次倒转:中位数用户的 token 用量增速将重新反超前 10% 的头部群体。
逻辑很简单:头部用户吃掉了极高比例的 token,但他们在 GDP 里的占比却没有那么夸张。前 1% 的用户消耗了中位数用户 100 倍的 token,但他们所创造的营收和 GDP 却远没有达到中位数的 100 倍;前 10% 与中位数之间的产出差距也远远达不到 10 倍。头部用户的支出是有天花板的,受限于头部自身的营收体量,其支出增速迟早要收敛并锚定于其营收增速。而中位数用户在 token 支出上依然拥有极其广阔的渗透空间,这部分的增长完全可以轻松跑赢他们自身的收入增速。
# 结语
把这篇文章里为半导体行业梳理的 token 经济学账本摊开来看,其实一目了然:旗舰 token 每年每 GW 能卖出 800 亿美元,而按 6 年折旧摊销的硬件成本每 GW 每年仅需 80 亿美元,中间有着高达 10 倍的暴利空间。无论开源如何搅局,无论生死线如何步步紧逼,token 价格跌了,只要硬件与算法成本跟着同步下杀,1 GW 硬件所能变现的 token 营收就能维持恒定,毛利率也就稳如泰山。但请记住:这个毛利率不是靠“躺平守住”的,而是靠全产业链开足马力死拼降本“硬抢出来”的。
至于 token 的需求与支出,未来几年必然还会出现持续几个季度的间歇性放缓,也必然总有人会把每一次短暂停顿误当成大幕落下的终局。我们总习惯把未来构想成匀速向前的平滑坦途,但现实往往是一座充满断点跃迁的阶梯。在每一级台阶上,都会有人迫不及待地宣布已经登顶。然而,台阶之所以叫台阶,恰恰是因为在它之上,永远还有下一级。
这篇文章篇幅已经太长,至于 AI 基础设施与半导体这块巨大的利益蛋糕究竟会如何被切分瓜分,我们留到下一篇再详细拆解。